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臘月的風,帶著一年將盡時特有的干冷,吹過街巷與田野。當它在窗外呼呼作響的時候,家里廚房飄出的帶著米豆香氣的白霧,就成了冬日里最讓人感到踏實和溫暖的景象。這時,農歷十二月初八——臘八,這個從古老農耕生活中走來的節(jié)日,便又到了。
在裊裊粥香中,重拾對天地祖先的敬畏
臘八的源頭,深植于古老的祭祀傳統(tǒng)?!墩f文解字》釋“臘”:“冬至后三戌,臘祭百神?!弊韵惹仄穑D月便是祭祀萬物、酬謝神明的莊嚴時節(jié)。
真正的祭祀,不在供品豐儉,而在心存敬畏。 古人于臘日“獵禽獸以歲終祭先祖”,是以收獲回饋天地;我們于今日熬煮臘八粥,集八方食物共融一釜。那一把米,是大地厚重的贈予;那一顆棗,是陽光甜蜜的凝結;那一粒豆,是雨水深情的浸潤。當我們循著舊俗,心存期待地洗米、泡豆、生火、慢熬,這本身就是一場靜默的修行。在等待粥成的時光里,我們得以從電子屏幕前抽離,感受火焰的跳動,聆聽湯汁的咕嘟,目睹堅硬變得柔軟,分離融為交融。這過程,是在復刻一種古老的節(jié)奏,一種與天地萬物生長律動同步的呼吸。
《論語》有云:“祭如在,祭神如神在?!彼嵝盐覀儯覀兺胫械呢S盈,得益于風調雨順的眷顧,得益于祖輩辛勤的墾殖,得益于文明不息的傳承。一碗臘八粥,便是這重重恩德的微小結晶。今日,我們或許無需焚香設壇,但那份對自然的謙卑、對來路的感念,卻可以通過指尖的溫度,熬煮進這一粥一飯之中,完成一場心靈的祭祀。
在一鍋粥里,看見“和而不同”的東方智慧
臘八粥,又名“七寶五味粥”、“大家飯”。它的精髓,恰在一個“八”字。不拘泥于固定的八樣,天南地北,各家各戶,皆可依據(jù)物產與心意自由搭配。糯米取其綿軟,紅豆染就緋紅,桂圓添其甘潤,花生贈以香脆……形態(tài)不一,性情各異的食材,共赴一釜之水,歷經(jīng)文武之火的熬煉,最終成就一鍋稠糯甘香、渾然天成的溫暖。
這像極了中國文化的深層智慧——和而不同。食材未曾失去自我,米的清甜、豆的醇厚、棗的馥郁,依然清晰可辨;但它們又超越了狹隘的自我,在交融中創(chuàng)造了全新的、更豐富的整體風味。這并非簡單的混合,而是一場深刻的化合。
我們的生命,何嘗不是如此?這一年,我們經(jīng)歷的人事、收獲的感悟、遭遇的挑戰(zhàn),猶如各式各樣的食材。它們或許曾彼此沖突,如同堅硬的豆類與柔軟的米粒;或許風味迥異,如同清甜的蓮子與微澀的百合。臘八節(jié)的智慧,在于邀請我們像熬粥一樣,去熬煉自己的經(jīng)歷。
不必強行抹平差異,也無需排斥苦澀。只需給時間以時間,給經(jīng)歷以文火的耐心與包容。讓那些歡喜與遺憾、成功與挫折,在生命的這口大鍋中,慢慢翻滾、滲透、交融。最終,它們都將轉化為滋養(yǎng)我們靈魂的獨特底蘊,讓我們的生命之粥更加厚實、醇和。
一鍋完美的臘八粥,需要掌握火候,懂得平衡。這正如我們在紛繁世事中修習的處世之道:既保有獨立的品格,又能融入更廣闊的社群;既經(jīng)歷烈焰的考驗,又能回歸溫柔的包容。當粥香滿室,我們品味的,已不止是食物的美味,更是一種圓融無礙的生命境界。
以一碗粥的暖意,抵御世間的寒冷
臘八節(jié),正值三九嚴寒,是一年中最冷的時節(jié)。俗話說“臘七臘八,凍掉下巴”。在物質匱乏的年代,一碗用料扎實、熱氣騰騰的臘八粥,是抵御嚴寒最實在的慰藉,是漫長冬季里一道溫暖的光。
這種溫暖,是物理的,更是心理的。它源于家這個最小的共同體。從準備食材的絮語,到共同守候的期待,再到圍坐分享的滿足,整個過程凝聚著親情,傳遞著關懷。舊時,家家熬粥,不僅自家吃,還饋贈鄰里,施舍路人。一碗粥,從自家的灶臺出發(fā),串聯(lián)起人與人之間的溫情,打破了冬日街巷的冰冷與隔閡。
這份分享的傳統(tǒng),讓臘八節(jié)的溫暖,從私家走向了公益,從小愛升華為大愛。 它樸素地踐行著“老吾老以及人之老,幼吾幼以及人之幼”的仁心。直到今天,許多寺廟、社區(qū)仍保有臘八施粥的習俗。接過那碗粥的人,獲得的不僅是一餐飯食,更是一份被記得、被關懷的尊嚴與暖意。在節(jié)奏飛快、人際疏離的現(xiàn)代社會,我們或許比古人更渴望這種實實在在的溫暖。它不必宏大,或許就是為晚歸的家人留一盞燈,為孤獨的朋友發(fā)一句問候,為寒風中勞作的人遞一杯熱茶。臘八節(jié)的精神內核,正是提醒我們,溫暖,是一種可以傳遞的能量。它始于對自己身心的照料,延展到對身邊人的關愛,最終可以抵達更遠的他人。
當我們在臘八的早晨,喝下那碗融合了天地精華與人間情意的粥,暖流從喉頭直達心底,驅散的不僅是身體的寒冷,更是心頭的孤寂與冷漠。它讓我們確信,無論外界如何風雪交加,我們內心總可以保有一爐不滅的炭火,并用它去溫暖所能觸及的世界。
臘八,是歲末的深情回眸,也是新春的溫柔序曲。它不像爆竹那樣宣告存在,而是如粥香般無聲浸潤。在這一天,我們通過最質樸的飲食,完成與天地對話,與文化對接,與人心相連。
《周易》言:“觀乎人文,以化成天下?!蔽幕膫鞒?,從來不在博物館的玻璃櫥窗里,而在千家萬戶的煙火日常中。臘八節(jié)的智慧與溫暖,正藏在這一碗代代相傳的粥里。
今夜,不妨洗凈雙手,找出一口厚實的鍋。將手邊能找到的五谷雜糧,懷著敬意與感恩,輕輕放入水中。然后,點燃爐火,耐心等待??此鼈冊谒蟹瓭L、融合,直到滿室生香。
當你與家人朋友分食這碗粥時,愿你品嘗到的,不止是甘甜與溫暖。更能品出我們對天地四時的敬畏,對文明根脈的守護,以及對人間一切美好情感的眷戀與傳遞。這便是臘八節(jié)穿越千年風雪,給予我們最珍貴的饋贈。(于丹)